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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空经济的“路网”谁来修?无人机航路规划与UTM系统争夺战

2026.07.24

2025年1月29日晚,华盛顿里根机场上空,一架载有64人的庞巴迪喷气式客机与一架黑鹰直升机相撞,无人生还。

这不是1956年大峡谷空难的翻版——那次事故催生了FAA和现代空中交通管理系统。但讽刺的是,近70年过去了,号称已经成熟的ATM系统,依然在最该管好的地方失守。

而今天,一个比有人航空更棘手的问题正在逼近:中国328.7万架注册无人机,2025年飞了4530万小时,同比增长近70%。这些飞行器在120米以下的低空穿梭,送外卖、巡电网、喷农药、运血袋——没有飞行员,没有应答机,没有塔台在对讲机里喊收到。

天上飞满了无人机,但没有红绿灯。

说白了,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,这是一个权力问题。谁来修低空经济的路网,谁就掌握了未来万亿市场的入口。围绕这件事的争夺,比你想象的要激烈得多。

一、ATM系统

先搞清楚一个基本事实:现有的空中交通管理系统,根本不是给无人机设计的。

ATM系统是二战后为有人航空建立的,核心逻辑是人管人——雷达看到飞机,管制员对着话筒指挥,飞行员执行。整套系统围绕一个前提运转:天空中有一个会思考、能对话的人。

但低空无人机不是这样飞的。

城市高楼林立,雷达波严重遮挡,传统雷达根本看不见低空、慢速、小目标。靠语音指挥上百架无人机?效率低到荒谬。更要命的是,不同公司的飞机用不同系统,A公司的飞不进B公司的空域,不同城市的数据无法互通。

业内有句话说得直接:造飞机容易,管飞机难。

低空经济真正的基础设施,不是起降场,是一套看不见的数字系统。这套系统叫UTM,无人机交通管理系统。

它不是给飞行员用的塔台,而是给机器用的空中操作系统:无人机起飞前向云端上传航线,AI自动计算冲突、分配时间片和空域走廊,遇到突发情况毫秒级重新规划航线。

深圳在2024年发布了全球首个智能融合低空系统SILAS,被称为“低空大脑”。到2025年底,SILAS2.0发布,接入全市CIM平台,能实时获取建筑物模型、市政设施、行政区划等城市信息,支撑超万架飞行器同时低空飞行。

深圳的算盘打得很清楚:到2026年底,建成全球首个低空智能融合系统,具备超过1000条客货运低空航线、300万架次/年载货无人机的数字化管理能力,形成可复制、可推广的一站式解决方案。

说白了,深圳不只是要给自己修路,它要成为全国低空交通的总包。

二、不止深圳一家

2024年12月,国家发改委正式成立低空经济发展司。

2026年5月,民航局低空安全司亮相。

一个管战略,一个管监管,两个专门司局的设立,意味着低空经济的管理从临时协调走向实体化。

在平台层面,国家级的UOM平台(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综合管理平台)是交通规则制定者,提供空域信息、飞行申报、资质核验等底层基础服务。

2026年5月14日,UOM平台新版全国适飞空域上线,深圳、上海、四川、湖北、浙江、江西同步更新——这是低空空域管理改革以来覆盖面最广的一次调整。

但问题来了:UOM平台是国家队,各省市的地方平台也密集上线。

从2024年到2026年初,安徽、成都、深圳、苏州、济南、长沙、青岛、天津、南京、广东、湖北、广西、广州、合肥、重庆……几乎每个想发展低空经济的城市,都在建自己的飞行管理服务平台。

这些平台需要与UOM衔接,才能导入场景。但省级平台不是UOM的下属——它们更像是区域运营调度者,在UOM框架内聚焦本地化运营,通过智能调度算法实现高效管理。

这里面有一个微妙的博弈:UOM管全国性的规则和数据底座,地方平台管本地化的精细运营和数据变现。谁的数据更全、算法更优、接入企业更多,谁就掌握了低空经济的实际运营权。

用一个类比:UOM是高速公路管理局,但每个城市都想自己建收费站、收过路费。

三、技术路线之争

低空路网的底层支撑是三样东西:通信、感知、导航。而这三个领域的玩家,各自带着不同的基因入场。

通信运营商,是基建狂魔。中国移动、中国电信、中国联通,正在把地面通信网向天延展。2026年,三大运营商已在全国20多个核心城市完成5G-A低空感知网覆盖。

深圳一个城市就规划新增5G-A基站超8000个。5G-A基站不仅能传数据,还能像雷达一样实时看清无人机的位置、速度、航向——这叫通感一体。用现有通信塔站资源实现城市低空无死角覆盖,成本远低于重建雷达网。

地图与云厂商,是大脑构建者。华为云、阿里云、腾讯地图,利用云计算和大数据能力构建数字孪生城市,将楼宇高度、禁飞区、气象数据高精度建模,为UTM系统提供底层数据支撑。华为在深圳试点低空大脑系统,腾讯与深圳政府合作建设低空数据中枢。

传统空管企业,是老法师。空管科技、莱斯信息、中电科等,有着深厚的空管系统研发经验,正在将传统空管软件轻量化、移动化,适配低空高密度调度需求。

还有一批新玩家。安擎科技专注UTM平台开发,青岛云世纪做空域动态管理系统,中科星图推出智航·低空应用平台,海格通信研发天腾低空飞行管理服务平台。

这些玩家争的不是同一条赛道,而是同一件事的定义权:低空的操作系统,到底长什么样。

通信运营商说,基础设施就是通信网,感知是通信的副产品。传统空管企业说,这是航空安全问题,必须按航空标准来。云厂商说,这是一个数据问题,核心是数字孪生和AI调度。

谁的标准被采纳,谁就能在未来的低空经济中占据水电煤的位置。

四、更深层的问题:标准

2025年11月,强制性国家标准GB46860-2025《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唯一产品识别码》正式发布,将于2027年1月1日起实施。这个标准看似只是给无人机发身份证,实际上是从根本上解决了谁在飞、飞在哪的监管难题。

在此之前,一机多码无码飞行身份冒用等问题普遍存在。截至2025年12月,全国备案的整机制造企业超过1000家,产品型号超过3300个,唯一产品识别码数量超过500万个——但没有统一标准之前,这些数据就是一盘散沙。

2025年6月,中央空管办出台《国家级和省、市级低空飞行综合监管服务平台功能要求(1.0版)》和《国家级和省、市级低空飞行综合监管服务平台信息交互规范(1.0版)》,统一空域管理、飞行信息、飞行服务等模块接口,规范飞行申报、告警、联动处置等功能要求。

2026年2月,国家十部门联合印发《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(2025年版)》。

标准之争的本质,是谁来定义规则。

深圳在2024年组建了全国首家城市级低空经济标准化技术委员会,启动编制18项低空经济地方标准。深圳的企业、研究机构主导或参与制定国际、国家、行业标准18项。

这意味着什么?谁先把自己的实践变成标准,谁就在未来的竞争中拥有了先发定义权。后来者要接入,就必须按先发者的技术路线来。

但标准的制定权是分散的。中央有UOM平台的接口规范,地方有各自的建设标准,行业有协会的团体标准,企业有各自的技术路线。这种多头标准的局面,既是活力的来源,也是混乱的隐患。

五、低空的路网

公路网是物理的,一条路修好了就在那里。低空路网是数字的,它的存在取决于三个条件:一是空域开放,二是数据互通,三是规则统一。

空域开放正在加速。2025年底,全国46个低空飞行服务站覆盖23个省区市。深圳75%的市域面积开放为适飞空域。新《民用航空法》2026年7月施行,首次写入低空经济,增设发展促进专章。审批周期从过去的72小时压缩到15分钟。

数据互通正在推进。中央空管办要求纵向贯通国家、省、市级平台,横向连接网信、发展改革、工信、公安、自然资源、应急管理、市场监管、气象、民航等部门有关系统,实现一窗受理、一网通办和全过程监管。

规则统一是最难的。军方管空域,民航管适航,公安管安全,工信管生产,地方管落地。这种九龙治水的格局,在低空经济时代被放大了。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数据系统,每个系统都有自己的接口标准,彼此之间互不买账。

低空路网的真正瓶颈,不是技术不行,是协调不动。

中科院地理资源所研究员廖小罕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:要改变传统观念和传统管理方法,打造低空数字底座,开展低空专项国土空间规划。

这句话的潜台词是:现有的管理体制是为地面设计的,低空需要一套全新的治理逻辑。

结语

回到最初的问题:低空经济的路网谁来修?

答案是:不是某一家在修,是一群人在抢着修。

国家在修规则——UOM平台、低空安全司、《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》。

地方在修基础设施——深圳1200个起降点、广东6000个起降设施、各地密集上线的飞行服务平台。

企业在修技术——三大运营商的5G-A感知网、华为的数字孪生、传统空管企业的轻量化系统。

但最终,这些力量必须汇聚成一张统一的网。高速公路不是某个省自己修的,低空路网也不能碎片化。

这个行业缺的不是技术,不是资金,不是政策,是一把统一的尺子。

当328.7万架无人机在天上飞的时候,它们需要的不是某一个城市的低空大脑,而是一套全国通行的空中交规。谁来制定这套交规,谁就掌握了低空经济的命脉。

而这把尺子,正在被无数双手同时锻造。至于最终由谁来校准,这场争夺,才刚刚开始。